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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小说原创] 江 湖 医 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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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10-9 07:19:3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江湖医生     陈果卿
蟠龙镇曾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川主庙,一年四季,香火兴旺。后来不知为啥被毁,成了荒园。据说荒园经常闹鬼,本地人提到它便谈虎色变。
一个从外地来的江湖医生却不怕,常年住在里面
更奇怪的是,他睡在一棵巨大的黄葛树的窟窿里。此树在大火中没被焚毁,是因为太大,七八个成年人手拉手也不能上围上一圈。在离地面四五尺高的地方,有一大洞,里面相当宽大,可以置放一张单人床和少量的家具。
此江湖医生名叫诸葛明,人称“赛诸葛先生”,他还会一些武术,功夫有多深不知道,却自吹是少林寺第六代掌门人的高足。蟠龙镇人几乎都认识他,可又几乎不知此人来自何方,以前干过什么。后来荒园闹鬼,许多人谈鬼而色变,赛诸葛住在荒园十余年之久,毫发未损,平安无事。清晨黃葛树上的乌鸦叽叽喳喳叫好一阵,然后陆续飞出,他起床了,在窟窿口撒一泡长尿,打个哈欠,背上药箱,慢腾腾地下树,走着,一面哼着谁也听不清楚的“歌”。走拢川主庙,在残破的石墩前,铺上一幅布,摆上几张膏药。之后,用眼扫了街对面一眼。对面巷里有个面馆,名叫“杏花村”,老板是个女的,外号叫“黑牡丹”,其实她的肤色并不黑。年轻时漂亮,人见人爱,而今年纪虽稍大,但风韵犹存。她见先生来了,急忙煮上二兩鲜面,叫小二赶紧送去。面是不收钱的,为啥?因为几年前“黑牡丹”从楼上不慎摔下摔坏了腰,送医院救治无人敢收,说很严重,能保命就不错的了,要想她重新站起来除非遇上神仙。后来有人说“赛诸葛”行,这人鬼板眼多,“死马当成活马医”,何不一试?“赛诸葛”医术的确高明,把“黑牡丹”医好了,使她站起来了,而且与从前无异。为报恩,不管先生好久来,清早这碗面她是不收钱的。
吃完面诸葛明就闭眼打盹,只有看病的来了他才张开眼。
朱扯眼和蔡老八没亊都来听吹牛,见师父睡着,不敢打扰,溜了。
诸葛明白天也算生活有些规律:上午看病或打盹,中午他去本镇最大的饭馆“正味轩”吃饭带喝酒。饭一斤,酒六两。菜永远不变:红烧肉和花生米,外加一块臭豆腐,就这么简单。饭吃饱了酒喝足了,又去川主庙打盹或看病,到了擦黑时分,他背着药箱,哼着歌,脑子晕晕糊糊的,脚高一步低一步地往回走。回去爬进树窟窿,便酣然入睡。年复一年日复一日,他就这样送走年月。他知道荒园不清静,还闹“鬼”,人家问他见过“鬼”没有,他矢口否认,说世上哪里有什么“鬼” !其实他见过,有次他半夜起来解便,正站在窟窿口,刚要解裤,突然眼睛一亮,在如水的月光下,有一位全身着白的年轻女子飘然而过。他没有理她,她也不来扰他,相安无事。又有一次,那“女鬼”似乎有话要与他说,他急忙岔开,故意说道;“屙屎屙尿,光明正道,男女有别,请回避老夫要撒尿……”
他的不怕鬼以及怪异的生活方式,引起蟠龙镇不安本分的人的好奇,千方百计去外地对他作了些调查,最近有了结果,说诸葛明是逃犯,有杀人重大嫌疑。警察局长高昌见不以为然,这年头到处都乱糟糟的,是好人坏人难以分清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管他妈的过去干过什么,只要现在不干就好,就别“狗咬耗子多事!”诸葛明遇上糊涂警长,也算他的运气。
高警长不抓他的另一个原因,是他在蟠龙镇不但没做坏事,还做了好事。他医术很高明,医好了不少患疑难杂症的病人,他在蟠龙镇口碑不错。
今天,他来晚了一点有两个原因:一是他又看见了那个女鬼,不知为什么,平时不正面看女人的他动了心,在暗中仔细看了月下漫步的她许久,用“沉鱼落雁,闭月羞花”来形容他以为太俗;用“回头一笑百媚生,六宫粉黛无颜色”以为高贵;想来想去,想到宋玉写的“增之一分则太长,减之一分则太短,敷粉则太白,施朱则太赤” 还算中肯……他不由叹了口气,却想到另一个女人,他一辈子也忘不掉她……他做梦了,尽是乱七八糟的男女之事。第二是昨晚打雷了,还死了一个人,这人是张家的独子。这娃儿不务正业,还是好色之徒,他的死与荒园中诸葛明看到的那女鬼似乎有关,他意识到荒园中出过大事。
他有些按捺不住,那“女鬼”到底为何老在园中游荡,她到底要干什么?
“先生,我买药……先生,你在想啥哟?”
娇滴滴的呼叫声把诸葛明从虚幻中唤回人间,他定睛一看,面前站着一个女子,他不由大惊失色,她不就是园中那“女鬼” 吗?竟明目张胆地找他麻烦来了……他急用衣袖拭了拭眼睛又看,松了口气,错了,她不是“女鬼”,是盐灶大老板郭家少奶奶的的丫环白宝钗。“哈!”诸葛明感到有趣,噗哧一声地笑了。他这一笑,笑得白宝钗不好意思,羞答答低下了头。诸葛明问道:“是不是夫人叫你来的?”白宝钗点了点头。诸葛明又问:“胎没保住?”白宝钗脸更红了,粉脸低垂,轻轻地又点了点头。诸葛明明白了,她主子郭夫人是要继续吃保胎药。诸葛明卖的药只有两种:一种是医跌打损伤的(也可用作打胎);另一种医妇女病的(也可用作医不孕不育症或保胎之类)。医跌打损伤的药用白纸包,保胎的药用红纸包,不能拿错。拿错了很可能要出人命。白宝钗刚把药拿走,诸葛明蹲下,摸出叶烟准备吸。地痞金克来了,他吃完油茶,脸上气色好多了,走来请安后就同诸葛明一样蹲着。
“先生,你真异人矣,百毒不侵!”
诸葛明懒得说,爱理不理地“嗯” 了一声。
这时来了易水寒龙头大爷的管家王三麻子,他身后跟着跑腿的刘老幺。王三麻子奉易大爷之命,来请诸葛先生去与姨太太白云霞医病。白姨太是易大爷娶的第四个小老婆,她得了病,吃了“震华大药房”的西药不见效,转而想吃诸葛先生的草药。金克舔肥,急跑到不远的“舒茶铺”借来一把竹椅,恭恭敬敬请王管家坐下好说话。估计王管事还没吃早饭,刘老幺去到对面“杏花村”,买来几个包子,给王管事一个,给诸葛明一个,也顺手给了金克一个。易水寒是当地歪人,为何尊敬诸葛明,要派大管事来请?因为诸葛明会“歪门邪道”,这在蟠龙镇崇尚“鬼神文化”的氛围里,诸葛明越怪,越异乎常人,越有人看重。易水寒本是怪人、横人、恶人,心却是虚的,怕鬼又怕神。而诸葛明不怕鬼,什么女鬼呀,不但不侵害他,反而怕他。说句公道话,荒园有什么女鬼呀,怕是诸葛明他自己编的,根本无从查证。
诸葛明吃完包子,将油腻腻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就算洗了手。再伸进又脏又大的兜里摸烟准备吸。王三麻子急阻止,递上老刀牌香烟。诸葛明摇了摇头,仍把兜里的大姆指粗的叶烟摸出叼在嘴里。王三麻子赶快摸出打火机,准备打燃火,又被拒绝,他用的是火柴。
眼看诸葛明半闭眼睛吸烟吸了好一会,估计烟瘾过足了,王三麻子这才开口:“先生,是不是可以开药……”
诸葛明依然半闭眼睛,从兜里摸出用红纸包的药,递给王三麻子,只说了四个字:“兑醪糟吃。”
二人终于离开。金克这才凑近诸葛明,颇为神秘地问:
“先生,昨晚荒园闹鬼,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知道,她无论要做什么,都要来先‘请示’我!”
“这样说来,你与她关系不错。”
“什么关系不错?” 诸葛明仿佛有些生气,“她老早就喜欢上我……”
“你没同她睡过觉?”
“与她睡?大亏元阳,这事我不干!”
对医生来说,这是开黄腔。金克虽拱服诸葛明,但不相信送上门来的女人,他这个单身汉哪有不睡觉的道理,好歹他也是个有血有肉,啥都不缺男人嘛!
一个约二十多岁,人又长得不错的大家人户的女佣,她名青莲, 已经不止一次来请诸葛明出诊,此时她正慢悠悠地朝这里走来。
金克两眼打老远就落在了青莲丰满而略为颤动的双乳上。
“诸葛先生,我们师长有请!”
人长得标致,声音也好听,脆生生的,金克听起来如音乐般美妙。
诸葛明很不高兴,心想你冯朝灿有好大的面子!人家易水寒是龙头大爷,爱妾有病都派人来取药,你非要我来将就你。心里不高兴脸上却挤出笑意,他知道冯朝灿阴险,对他这个外乡人来说,绝对不能得罪。青莲的确漂亮,胸部高耸,蜂腰很细,而且一对水汪汪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……诸葛明有些招架不住。他一辈子颠沛流离,东飘西荡,命运始终在同他开玩笑,所以他与女人无缘,连接触的机会都少,更谈不上讲恋爱与结婚。
女人是尤物,使他露出马脚。
这无疑使金克多长见识:诸葛先生先前说的不与女人睡觉,确是在说谎。
避开青莲灼热的眼光,他说:“我已去过一次你们师长公馆了。”
“对,先生去过,这我当然清楚。” 青莲微笑地回答。她丰满的胸部依然微微有些颤动,诸葛明的心也随之而颤动。他竟有些浮想联翩,心想这样美貌的女子,她的夫人、小姐未必就有如此丽质?可是她却作了佣人!她和她的家庭又有怎样的故事哩!嘴上却说:“啊,那次是你家师长的七姨太不生娃儿,叫我去‘帮忙’……” 他脱口而出感到“帮忙”一词不妥,立刻纠正道,“不,是师长叫我去拿脉处方,我没记错吧!当时你才来名叫青莲是吧?”
青莲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诸葛先生确是华佗再世,妙手可回春!”金克适时美言两句,好让美女心中留下印象。
“当然,不是先生医术高明,怎叫我们一请再请呢?” 青莲依然面带微笑。“七姨太吃了先生的药怀上了崽,这几天可能要生了,奶妈都请好了。”
金克插话:“先生真是帮了大忙……”
青莲聪明,赶快接话:“是先生医术高明!”
“对,对,是医术……医术高明啦!”
“青莲,你刚才说七姨太要生了,请我去干啥?我可接不来生,我怕血!”
“不是请你去接生,冯师长要问你荒园里昨晚发生的事!”
“不就是说荒园里有个‘女鬼’ 吗,漂亮得很,师长是不是……好奇!”
“金克,你少说几句行不行?”
近几年来,荒园成了人人必谈的话题,又集中到一个名叫琴梅的女子身上,到底是人是鬼?传说很多。金克的话涉及到这敏感话题,而且有些含沙射影。青莲这丫头不简单,听懂了话中话、言外意,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先生,师长在等哩!” 青莲言归正传。
“啊,对对,金克你给我看药摊,在我回来之前不准走。”
金克看着漂亮女人扶着脏兮兮的诸葛明走远,顿时悲从中来,此刻他突然想到:据说从前是土匪的冯朝灿,后来莫明其妙发了迹;自然想到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江郎中诸葛明,这家伙们肯定心怀叵测;联想到如此标致的青莲,却为什么当了女佣……,还有荒园中那女人,谁见过?多半是诸葛明在散布假消息,很可能是必有用心!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三
“诸葛先生,请坐!”冯朝灿师长客气地说。他满脸堆笑,与诸葛明面对面坐下,见青莲挑帘而出,款款而行,奉上香茶。目送青莲消失,这才把一对三角眼转到主人身上。不知为什么,诸葛明每次都没正视冯师长,今天他胆大起来,用眼端详了冯师长数分钟,他明白眼前这个人有些来历,曾是四川军阀刘湘的部下,因打仗亡命,颇受刘的青睐。眼看正要青云直上之时,命运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,不知是什么原因被上司解职,灰溜溜地回到老家蟠龙镇。有人说他打仗虽行,搞女人也行,甚至说他搞女人搞到刘湘的头上,把刘的最有姿色的白姨太太弄到手,据说还怀上了。他没被处死是刘相手下留情!此人个头不高,但魁梧,肩肥腰粗,给人以“傻儿师长”的感觉。其实他面带猪相,心里明亮,“半夜吃柿子心里有数。” 他说话总是乐呵呵的,但总给人以冷冰冰的寒气。
诸葛明记得上次冯师长叫他来,是在客厅里喝茶,然后给他拿脉处方,今天却改在书房里。他环顾四周,正中挂有名家画的上山虎,体现他崇武的军人风格,画选自张大千的胞弟张善子的《金钗十二虎》。旁边有副对联竟是:“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” 谁都知道选自《红楼梦》,但也似乎在提醒别人,主人绝不只会提枪弄炮打仗而已。
青莲款款而来,端茶送水,引起诸葛明一阵阵神思恍惚,冯师长都看在眼里,
见诸葛明喝了一会儿茶后,眼光越来越显得迷惘,几次想开口问话,却缺少勇气又把嘴闭上。认为时机已到,他这才把椅移近,带几分神秘地问:“我请你来一不为我拿脉处方,滋阴补肾;二不为小妾安胎,求子续香火,而是打听荒园中事。听说荒园内竟有个女人貌若天仙,倾国倾城 ,此女是人还是鬼,你见过没有?请先生务必讲真话!”
“窃以为……”
“先生说真话,勿客套!” 冯朝灿十分严肃地作提醒。
“世上哪有什么鬼!” 诸葛明说得很干脆,仿佛不容置疑。
“先生意思我懂,荒园中的所谓女鬼是人!”
“你这样理解未尝不可。”
“这就好办……” 冯朝灿站起来兴奋得直搓手,并来回走动。“这就好办,我派人去把她捉住,或者把她赶走,若不然蟠龙镇清静不了!”
诸葛明感到不可理喻,你冯朝灿退休数年,养尊处优,荒园中女是女鬼也好,不是鬼是人也好,碍你什么事?蟠龙镇乌七八糟的事还少吗?你怎么不去管!
冯朝灿狡滑,极会揣度人的心理,似乎知道诸葛明在想什么。“你一定会问我,这关我啥事?是不是有些‘狗咬耗子多事’?我的想法是:荒园荒了好多年,多可惜,我想拿过来改造它,建成公园,让老百姓多一个玩耍的所在……”
“师长,你老真是有胆有识!” 诸葛明适时地对冯朝灿加以赞扬,不然他会不高兴。“可是,即使荒园中闹鬼,也不管是人还是鬼,都不妨碍你的计划的设施,问题在于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会说,卢青云和易水寒早就在打这荒园的主意,是吗?”
“对!” 诸葛明咐和。“连三岁娃娃都晓得,蟠龙镇有三个大歪人,各霸一方,成为三足鼎立之势。你独自去抢荒园,据为己有,就不怕卢、易两股势力合成一股,与你对抗!”
“你的担心我也考虑过,但是他们反对我要有理由呀!” 冯朝灿大声说,显然有些激动。“荒园荒了很久,里面殿堂破败,荒草丛生,是滋生魑魅魍魉的地方,几年来闹鬼,弄得蟠龙镇老百姓寝食不安。冯某人为乡梓造福,出钱出力,为大家修个的公园,先生,你说一句公道话,他们要联合起来反对我有理由吗?站得住脚吗?”
“他们非等闲之辈,肚皮烂,歪歪道理多……”
诸葛明话未说完,冯朝灿旧军阀的本性再也掩饰不住,竟大发雷霆:“妈的,依老子的脾气,统统拿来枪毙,看哪个敢与我较劲!”他喉咙粗,嗓门大,姨太太刘枝兰以为冯朝灿与诸葛明翻了脸,怕出事,带着丫环青莲,急匆匆进了书房。她眉眼儿极俊,身段儿极匀称,皮肤儿白得极细腻,把个好色的江湖先生看成傻乎乎的痴样儿,令冯朝灿啼笑皆非,使刘姨太实在尴尬,她不知说什么才好。机灵过人的青莲哈哈一笑,说:“主人,姨太太说你今天要陪她去大成寺进香,时间不早了,坐轿去得要两个时辰哩。”
“枝兰,我与先生有要事相商,你暂且回寝室去吧!”
谁知枝兰不但不走,还顺势挤在了冯朝灿的旁边,撒起娇来。
“上次我吃了诸葛先生的药,精神好多了,气血也通畅了,今天听说先生要来,特来感谢!” 女人的声音极清新,如听歌一样悦耳,诸葛明诚惶诚恐,心跳脸红,眼不敢乱看,只是低下头拱了拱手致谢而已。冯师长在说什么,诸葛明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女人还在冯朝灿耳边小声嘀咕,师长乐了,乐得来眼睛眯成一条线。
“诸葛先生,枝兰说你是华佗第二,她要你再给她拿拿脉,看她是生男还是生女?诸葛明知道他没有这种本事,但在师长面前不能显得犹豫,他装模作样地捏住枝兰的手腕拿脉,女人对她一笑,什么叫“明眸皓齿”?这就在咫尺间呈现,虽可望而不可及,但魅力无法抗拒,一股热流突然潜入他全身,那是一种奇特的感觉。他捏过许多女人的手腕,不知为什么,好像兰枝的皮肤要细腻得多柔和得多。“难怪师长如此宠她……”
“先生在说啥?” 女人敏感地问。
“我是说太太你‘好像’……”
“‘好像’甚么?” 师长与枝兰齐声问。
“‘好像’已经怀上了……” 诸葛明用的是“好像”,这是为自己留退路。
“是男胎还是女胎?” 师长打破沙锅问(纹)到底,心情当然可以理解。
“‘可能’是男胎,”诸葛明狡诈,为自己的打胡乱说留有余地。
冯朝灿很高兴,当着江湖郎中的面,搂住刘枝兰的蜂腰,便把长满胡茬的嘴迎上去与女人的嘴合在一起。诸葛明的嘴下意识地动了一下,“咕”的一声很响,那是他将分泌出的唾液吞下时肚里去。刘枝兰很高兴,挺起胸撅着臀,对江湖先生嫣然一笑,然后如风似的飘过去。
“先生,我要重谢你!” 冯朝灿面带喜色,高声地叫来管家曹大植。“快给先生封上一百个银元!”
诸葛明接过银元,从腰间裤腰那个地方解下一个褡裢,那是他多年前流浪江湖伴他的唯一物件,实际上的作用是装一些破破烂烂的东西。他为提醒自己千万别忘了过去,所以没丢弃,现在拿出来将银元“嗖嗖”地抖进去,那声音简直美妙得很。
见诸葛明肩扛褡裢要走,冯师长眉头一皱急忙叫住:“先生留步!”
冯要问啥他心里有底,回答道:“镇上不少人在议论,先生之所以住荒园不住别的地方,是为了那个女人……”
诸葛明对此十分敏感,脸一下子就红了,怒喝:“ 完全是无稽之谈!”
“人家说得有鼻有眼的,无风不起浪,难道真没有此事?”
“当然也不是纯属捏造,”诸葛明平静下来,自己都感到可笑,越是发火,人家越会认为真有问题哩。“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你师长, 我见过这女人, 不为别的,我要为她治病!”
“这我相信!”冯朝灿说。“先生乃异人,没有什么怪病难得住你。”
“也不能这样说……” 诸葛明忽然谦虚起来。
“我要再向先生请教,”冯朝灿脸上掠过一丝看不见的诡异。“那女人是人是鬼?既来看病,恐怕不是鬼吧,我孤陋寡闻,从没听说鬼会生病!”
“……师长,你刚说到是人是鬼这个问题,我也犯疑,我只好从头讲来。” 诸葛明不得不坐下,严肃起来,俨然要谈什么惊天地、泣鬼神的大事。“当荒园里夕阳落在黄葛树梢上,乌鸦陆续归林,瞬刻之间,到了金乌西坠,玉兔东升之时,从半山亭旁石阶上,走来一位楚楚动人的女子,全身着白,微风吹来,衣袂飘飘,步履轻盈。我适逢喝了浓茶,毫无睡意,正欲从树窟窿中出来,见此女款款而来,便驻足观看。我想是不是遇上《聊斋志异》或是《阅微草堂笔记》里的狐仙、女鬼了。我不怕,活人属阳,散发阳气;死人属阴,散发阴气;太阳属阳,月亮属阴,哪有阳气怕阴气的道理?但我错了!此女行动有声,说话如珠玉落盘那样动听,她一出现如太阳升朝霞,死了的人会这样吗?”
诸葛明没接着讲下去,在吊他的胃口吗?当然。他边讲边观察冯师长,看他心理有什么大变化,是不是跟随他讲的故事而进入荒园那特定的环境里去。
“你怎么不讲下去!” 师长催问。“我明白了,她是人不是鬼。“
“我以为她只是漫无目的地随便走走,不知她清不清楚我住在树窟里。真是躲也躲不开,她就徘徊于树下,绕树三匝,步履匆匆。我平生好奇总要看明究竟,为看个仔细,就把头伸出树窟,用眼向下俯视……”
“快说,你看见什么?” 冯师长真的着急了。
“那女子站在月光下,如出水之芙蓉,亭亭玉立。我敢说天上七仙女也没有她美。我看她出神,忘了迅速把头缩回去,她突然回头看见了我,叫道:“先生,你是行医的吧?” 那声音轻脆得如孩子的童音,使人听了,如喝了蜂蜜一样心甜,不由我不回答:“是,是,鄙人是行医的,小姐,你有事吗?” 她说:“我请你给我办一件事,请先生务必不要推辞!” 我问:“小姐要我办什么事,请快讲!” 可他迟疑不决,然后说出令我惊讶的一句话来:“先生,刚断了气的人,你是否可以起死回生!”
这问题太怪,太笼统,我想了想对他说,这要看情况。有的并没有完全死,是休克,是种假象;有的是真死,只有神仙才能使之复生,我是凡人,原谅我回天无术啊!
最后一句似乎使她绝望,他不禁凄然泪下,泣不成声。她站得较远,又在月光之下我看她不太清晰,但我觉得他哭比笑好看,可怜得叫人心疼 ,若要我为她而死,我也毫不在乎自己的生命。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量,“嗖”地一声从窟内跃出,站在了她面前。她始料未及,连连后退,微微有些惊讶。我说:“小姐,你说详细一点,他是如何‘死’的?是吊死、惊死、吓死、悲死、气死、乐死、摔死……”
“先生,恰好少说了两种,被毒死和被杀死的有救吗?”
他还是哪句话,现在不能下结论,要弄清具体情况再说。
“先生你就不问我是谁,要救的人又是谁?”
“我是医生,我不管你是谁!他又是谁!”
“先生真是与众不同,佩服,佩服!” 女子充满感激地说。“不过,先生要作好思想准备,我的病人不是人是鬼……”
“快往下说!”
“我虽混迹江湖,曾有过三灾八难,甚至死里逃生,怪事见了不少,但没有在深更半夜,在月光下的荒园,与一孤身红颜女子谈鬼的。我毛发倒竖,进退两难,心紧张极了,心想我遇上鬼了!”
“后来呢?” 师长看来比讲述人更紧张。
“仿佛她知我在想什么,问我是不是怀疑她有问题,或者干脆认定她是来勾引他的狐狸精。” 诸葛明喝了口茶,抹了抹胡子又说。“她说她是人不是鬼,还说她有满腹苦水要吐露,有血海深仇要报,恳请我不要怀疑……”
“她有血海深仇?” 师长也严肃起来。“她真是这样讲的?”
“对,她是这样讲的,而且重复多次‘她要报仇’!”
诸葛明终于走了,冯师长愣住,脑里是一连串的疑问。“奇怪,荒园内竟有这种事!” 冯师长的计划全部打乱。他本想把荒园夺过来建成公园,为自己树碑立传,让蟠龙镇上人感恩戴德,以掩饰他武棒棒、大老粗的形象。现在荒园闹鬼,还扬言复仇,使他丈二和尚更摸不到头脑。
“哟,你们终于谈完了!” 刘枝兰出现在客厅对面的花园里,师长推开纱窗看她,先看见她凸出的肚子,他希望她生个男孩好续香火。
“我们的金鱼下崽崽了,下了好多哟,”一丫头跑来尖声尖气地报告主子,使师长才回到现实中来。
诸葛明这位江湖医生,的确聪明,闯荡江湖,走州过县,见过不少世面,自以为经验丰富,在蜀中蟠龙镇这样小的地方混下去不成问题。然而他爱信口开河,说说荒园中有美女也就罢了,还煞费苦心捏造荒园中从前的僧人藏有无价之宝,把本来矛盾重重的易、冯、刘三大家,关系加剑拔弩张。
他周旋于易、冯、刘之间,讨好他们,为他们的妻妾治病、保胎,这仅讨得他们暂时欢心而已。不要说江湖医生没本亊触动他们根本利益,就是发现有这方面的企图,他们也会翻脸不认人,身价卑微的诸葛明是不堪一击的。
诸葛明或许不是第一个说荒园中有宝的,但是他是医生,又有神乎其神古怪经历,在文化落后的蟠龙镇他有许多信徒。金克们便是其中的代表。还有一个名叫毛飞的人,从前与金克差不多,后来毛飞时来运转,莫名其妙成了侦探。金克虽然他不太相信荒园中有宝,但相信他老师的话,荒园中有女人,而且是美女,哪个男人不好色?因而他才来冒这个险。
另有一个说不出的原因是:嫉妒心!毛飞与他同年生、同样被章九爷骂为“朽木不可雕也,粪土之墙不可污也”,与他一样是混混,居然当了侦探,还不是混混账局长高昌见的原因。两人同时进入荒园,各人动机不同。
先说“大侦探”毛飞。他从破败川主庙前殿进入的。天空漆黑,空气沉滞,四周仿佛布满陷阱。他为了争口气,不让金克之流小视他,平常胆小如鼠之辈,竟敢冒险,这似乎不合逻辑。他为了壮胆,在天黑之前,溜进蟠龙镇一家妓院里,与妓女春满园一边调情一边酗酒,一口气喝了一斤半酒。然后说了一句“等着吧,我干惊天动地的大亊业去矣!”于是趔趔趄趄地消失在黑暗中。
在荒园里转来转去,迷失了方向,他死猪不怕开水烫,索性睡一觉等待天明。睡了不知多久,突然被冻醒,而酒也醒了一大半,胆儿小起来。“唉,悔不该与金克提劲,来到这个鬼地方。三十六计走为上策!”事不宜迟,他准备动身返回。恰好在这节骨眼上,不远处的断壁残垣里,突然有呼噜之声传来……奇怪,是人发出的吗?他围着它转了几圈,才睡了一觉,先前怎么没发觉?事已至此,一不做二不休,定要看个明白。他寻声来至门边,明白声音是从门内发出的。门虽残破,但用木棒撑着,破门而入会惊动里面的人,困兽犹斗,激怒对方不是上策。可时间紧迫,加上好奇心驱使,他失去耐心,用力推门,门想不到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毛飞电光火石般趴地,怕对方暗器伤人,以静观动,防患于未来。好一阵,他才大着胆子上前,床上斜躺着无赖金克。他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,使他处于尴尬境地。在他不知所措之时,金克忽然醒来,似乎发现了他,眦牙裂嘴,电光火石般掏出匕首。惊魂未定的毛飞,感到危险正向他逼进,再看金克,那里是金克,完全是个厉鬼……毛飞紧张要命,以为世界末日来临。人说物极必反,他想横了,要死也要挣扎两下,或许又是-个侥幸。他猛地跳起,在床上又蹦又跳,使尽平生之力嚎叫,把嗓子都吼破,以至于变了腔调,他自己都不知道,为啥今晚如此竭斯底理大发作?
,由于毛飞紧张,刹那之间,把人看成一团人不人兽不兽的东西,奇怪地舞动着,准备向他发动进攻。霎时,他全身起鸡皮疙瘩。真是“一朝被蛇咬。十年怕井绳!”他连忙匍匐在地,头都不敢抬。
    金克见无动静,停了下来。他并没知道老对手旳的存在,甚至怀疑疑心思暗鬼,自己在吓唬自己,是不是风把门吹开了。不过,荒园太可怕,不可久留,他发疯地跳下床,蹿出了屋,风弛电掣般向外跑。毛飞见怪物竟然人,而且要逃,他清醒了,精神大振!心想何不趁乱追去,揭开荒园到底有没有鬼这个多少年来没弄清的秘密,一切推到金克身上,一石二鸟,既可除掉对手,还可将功补过。他杀过人也好,嫖过妓也好,一肥遮百丑,于是毛飞发疯地追去……
金克虽不知道有人追他,但实在跑累了,有颗大黄葛树横在他前面,他想歇口气再跑。他屁股一歪坐下,斜靠在树身上,居然想睡。这人倒了霉,瞌睡多,梦也多,竟想入非非:他若出去要大肆渲染,绘声绘色地讲《荒园历险记》,让蟠龙镇老百姓都知道他金克不是混世虫,不是泼皮无赖,而是胆大心细,有勇有谋的英雄!女鬼有什么了不起,请看身上-套花衣服便是女鬼的,女鬼在他面前服服贴贴,他喊她做啥就做啥,喊她不捣乱她就不捣乱。有人若问女鬼漂亮吗?像谁?他又有吹的了!他想好了,说女鬼漂亮得很,镇上女子无人可比,人家会当然不会高兴。不过,别急,样儿像苏妲已,害比干的那个妖精;不对,像杨贵妃,也不对。蟠龙镇不喜欢胖女人,称女胖子为“胖婆”,何况她是吊死的,就说像咱清代的老佛爷……
他越想越得意,竟大声喊叫:“哎呀,我的天,太太小姐们,你们别急于骂我金克,我还要向有钱人家讲清楚,不要小视,弄不好女鬼要到镇上来逛逛,她来的目的是比美,镇上的女人们,你们-个二个羞死算了。信不信随你们!
金克惊醒,又没命地跑,却不知是被啥迷住,绕了一圈,再次绕回到黄葛树下,这回即使天塌下来,他动都不会动了。
这晚,诸葛明没睡着,他记得前半夜有人来过。后半夜了,他正好在解便,好大一泡尿装满一竹筒。忽听树下有脚步声,他没有别的防身武器,只有装满尿的竹筒。于是他来到洞口,伸长颈子向外望看见一个怪物,花花绿绿的,他便抛出他的杀手锏——满满一尿筒。
“啪!”尿筒这次打偏了,“咣当”一声落在了地上。
“噫,又抛尿筒!”金克惊叫一声。
诸葛明听口音,好像是金克,他冒叫一声:“金克,你这狗东西,打翻天印,
敢来装先生的怪!”
           “哎呀,我记性好忘性大,这里是先生的‘别墅’, 哈哈,对不起。”
           “装疯,镇上谁人不知,哪个不晓!亏你还是我门徒!”
      “一夜未睡,心情高度紧张,就忘记球罗!”
诸葛明慢慢从树洞中爬出,踏在树凹处下到地来。可是见到金克连连后退,边急问:“你、你真是金克吗?你穿的啥衣裳?”
“哈哈,诸葛先生不用怕,”金克有几分得意。“我金克到荒园探险,九死一生,恐怖已极,荒园历险之全部过程,惊心动魄。就说我身上的衣裳,不,不叫衣裳,叫‘鬼皮’是从女鬼身上脱下来的!”
诸葛明老江湖, 什么怪物没见过! 今天他算大开眼见, 自已的门徒一向唯唯诺诺, 洋洋自得向先生炫耀, 心里虽不是滋味,但又不得不问:“金克,你把我弄懵了,到底你到荒园干什么?你别绕弯子,快说来我听听。”
“师父,荒园太吓人了,我三魂少二魂,咋讲得清楚!”
诸葛明有些生气,忍了,指着他身上的衣服说:“你就从它说起!”
“唉,一言难尽!”金克正准备开口,他忽然瞧见,一条黑影以飞快速度由远而近。“诸葛先生,有人追杀我,让我进洞躲上一躲……”
诸葛明见金克变脸变色,一惊一乍,来不及细想,拉着金克三两下攀爬进入洞内。这是江湖先生第一次向蟠龙镇人展示神秘的栖身之地。洞中漆黑一片,人近咫尺,却看不清楚五官。黑不要紧,臭气实在难忍,可以用臭气熏天来形容毫不过份。屎味与药味相混和,汗酸与二氧化碳产生化学反应,刺鼻,刺眼,郁闷,甚至令人窒息。连金克这种一贯脏兮兮的家伙,也小巫见大巫,立刻头晕目眩,差点呕吐。喘息稍为缓过气来,不由不翘起大姆指,佩服先生真异人矣!
忽听黑暗中一声:“金克,谁在追杀你,快讲!”
树洞是天然回音壁,轻轻一叫,如雷霆万钧,震得金克头皮发麻,血压上升。他只好如实招来,把他所见所闻讲一遍。诸葛明如听天书,问道:“你身上所穿的衣裳真是女鬼身上剥的?女鬼由你剥,不反抗?你没哄我吧!”
“先生,你不相信?”
“怪哉!怪哉!‘人见稀奇事必定寿缘长’,经过一场大火,川主庙偌大三个大殿几乎化为灰烬,哪来什么女人?哪来如此新的花衣裤?金克我问你,看在师徒情分上,你一定要说老实话,你真看见女鬼了?像谁?”
“这还用问,当然像卢青云他家的丫头嘛!”
“你说荒园里有间屋,有门,有窗,还有床,衣裤就放在床上?”
“对,床好像有人睡过,干干净净的。”
“我怎么越听越糊涂,怎么可能……”诸葛明一贯游戏人生,能回答许多难题,现在却被难住。“你曾说花衣裤是从女鬼身上剥下来的,现在又说衣裤放在床上。两种都不可能!第一、女鬼身上衣裳岂让你去剥;第二、女鬼的衣裳放在床上等你拿吗?你逗留了那么长的时间,她不来追你吗?说耍你也逃不掉!”
  “感谢先生的便筒,使我全身湿透,而且很臭,”金克想反正你不相信,不如转变话题。“人家以为我掉进粪坑,我得换了才行……”
“好了,女鬼把你引到她住的地方,让你穿她的鬼皮,你以为是好事?”
“先生,都是你造成的,我没办法呀!”
“唉,金克,你替她当鬼去吧!”
诸葛明说罢,靠在树壁上养神,心想信不信由你。金克呢,他对诸葛先生的话半信半疑。突然,他听见有脚步声传来,他估计是毛飞。
果然是毛飞,他想:“这个金克,论地位没地位,又游手好闲,是标标准准的流氓阿飞。你没事找事跑到荒园干啥?坏了我的大事,我要不好好教训他,出了荒园他会胡说八道,我命案在身,留下他是祸害。怎么追到黄葛树下,他就不见了呢?”毛飞在树下走来走去,大有寻不到金克便不走的意思。
“先生,还有尿筒没有?我想赶走这家伙!”
“没有!”
“还有啥?石头或木棒都一样……”
“只有我摆摊压红布的鹅卵石,在竹背篼底下,自己去拿。”
“要得!”金克找到竹背篼,拿出石头,然后走到洞口,向外搜寻,果然毛飞仍在树下寻视。金克选了个最佳角度,对准毛飞脑袋狠狠摔打去,只听“哎唷”一声,毛飞倒地。“好,老子打中了‘鬼侦探’了!”
“你小子心太狠了一点,”诸葛明叹了口气说。“赶走他何必下此毒手!”
“现在不说这些,快去把他拖开免得受牵连。”金克说罢准备出树洞,回头说道,“先生,你放心,我绝不会连累你!”
“好,好,你快去吧!”
金克爬出树洞走到毛飞面前,用手捂了捂他鼻。“哎唷,怎么没气了,硬是死球罗!”金克拖毛飞,因太重而拖不动。“先生——快来帮帮忙。”
诸葛明无可奈,何只好出洞帮金克,两人吃奶劲都用上了,好不容易将金克拖离黄葛树约数十步远,短暂歇气之后又再拖,一直拖进后殿。诸葛明不放心,叫金克不忙走,看看毛飞是真死还是假死,若还有一丝希望,他拿药来医。说罢,诸葛明出了后殿往回走。
诸葛明没走多远,只听“砰”的一声枪响,诸葛明估计毛飞醒来,开枪打死金克。他害怕了,现在只有他是知情人,若毛飞要杀人灭口他就惨了,于是赶紧奔回树洞躲藏。
不错,毛飞苏醒过来怕再挨打,没看清是谁就开了一枪。之后,毛飞才看清是金克,可惜**穿透前胸,血流得太多很快死去。他站起身来,拍去身上的尘土,趔趔趄趄,头也不回地走出荒园。
第二日,蟠龙镇街头巷尾,都在议论荒园怎么又出命案?闹得满城风雨,人心惶惶。读者可能有人会问,荒园既然荒芜了那么多年,不断传出死人闹鬼之类的噩耗,很多人都望而生畏,不愿再提荒园。怎么昨晚发生的事,一早就传开了呢,难道江湖先生诸葛明昏过了头,不打自招么?不是,这事复杂,来头不小。明争暗斗,陷阱重重,螳螂捕蝉黄雀在后,也未可知。
因有人心怀鬼胎,千方百计搅浑水,以此来掩盖了事实真相。一说迎春院妓女是被乱党分子杀死;二说金克因进荒园偷穿了女鬼衣裤,激怒了女鬼,所以被活活掐死。这两条消息足够无事生非者议论半个月,谣传之后,慢慢有人作冷静分析,乱党怎么会杀死阿香?杀死阿香的凶手倒底是谁?其实迎春院里的妓女们都知道,妈姨一再吓唬她们不准说,,谁乱说她就是第二个阿香。
至于金克的死,其消息传播速度之快令人怀疑。荒园那个出事夜晚,除了金克、毛飞和江湖先生之外,肯定另有人目睹所发生的一切。金克死时所穿的女人衣裤从何而来?至少说明还有一个神秘人的存在,极有可能是个女人。高警长受到各方面的压力,不得不亲自过问此事,并且进荒园作调查。从前是毛飞作他助手,现在人不知去向,只好说毛飞生病了,另派一位名叫贾化的侦探陪同前往。经法医验尸鉴定,死者金克确系中弹身亡,但凶手高明,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。高局长把这一切如实呈报省警厅。
诸葛先生明知凶案的来龙去脉,却噤若寒蝉,可以理解为怕引火烧身。而高昌见警长、贾化侦探实属蠢货,敷衍塞责了事。江湖先生曾提心吊胆好几天,他与毛飞都留下足印,特别是他穿的那双破鞋,更是众人皆知。如今金克死了,毛飞逃了,金克的那些酒肉朋友如朱扯眼、蔡老八等人如鸟兽散。他一人守着地摊,冷冷清清。当然有人来买药提及凶案,他一反常态,讳莫如深,从不议论。
大侦探毛飞死里逃生,但惊吓使他疲倦,浑身无力,他估计迎春院妈娘不会讲,诸葛明不说他就没事。任镇上沸沸扬扬,他溜回家中,闭门睡觉。他没有老婆,确切地说他结过婚,但到头来仍是单身,所以家中清静。他这一睡就是两天两夜。第三天上午,他准备起床去街上吃东西,突然有人敲门,他估计有人告密,警察局来抓人,他准备翻窗逃蹿。不料来人破门而入,他猝不及防。果然来的是警察,为首不是别人,是顶头上司高昌见警长。不是满脸杀气,而是满脸笑容。他的第一句话是:“祝贺你,工作干得真出色!”
毛飞懵了,心想:“打死两人,还说工作出色!”
“你在执行公务过程中,打死一名乱党分子头目,我们已经核实,并书面呈上峰,现上峰已作批复,嘉奖状不日送达。”高局长说话一板一眼,抑扬顿挫,认认真真,并无半点开玩笑的意思。“局里马上开会进行研究,,决定破格提拔你为侦查课副课长,晋薪两级。”
“局长,这是真的?”
“局长啥时候说话不算话?”治安大队长黄弗全笑扯扯地反问。
“是不是来得有点儿突然……”贾化说出这么半句很有斤两的话
“当然,你也许意料不到,”高局长狡黠一笑,露骨地说,“不过,你得照我的意思讲,不能乱讲,你懂吗?”
“懂,我懂!请局长放心。”毛飞不傻,照局长意思讲,不但两条人命不追究,而且逢凶化吉,好处多多,简直做梦都想不到。“愿为局座效犬马之劳!”
“哈哈!”大家心领神会,貌不合心地笑了。
“一个二个三个四个……”诸葛明神经兮兮地把着手指数着,“五个六个七个八个……”旁边的朱扯眼、蔡老八简直怀疑老师有毛病。
     “诸葛先生,你在数啥?”两人忍不住发问。
           “别打岔!”诸葛明全神贯注,对他们摆了摆手。“九个十个……”
           “诸葛先生,你是不是中了邪!”蔡老八要先生伸出舌头来让他观察。
“诸葛先生,你是不是在发高烧?”朱扯眼不放心,竟伸出手来摸先生的额头。诸葛明推开朱扯眼手,不动声色继续数着。
           蔡老八卖弄小聪明,颇有几分得意地说:“诸葛先生,你一定在算这月你医好多少妇人的不生崽崽的毛病。我帮你算了一下,是这个数!”
      蔡老八双手一举,十个手指动了动,说:“十个,是不是?”诸菖葛明不理会,干脆闭上眼接着数:“十一个、十二个……”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           朱扯眼更正蔡老八的算法:“妇人病、跌打损伤病患者加在一起,恐怕有十好几个……”
           诸葛明忍无可忍,根根胡须翘起,大声喝斥道:“猜个屁呀!我在算最近蟠龙镇死了多少人!”
“算不算被警察局敲了沙罐(枪毙)的?”朱扯眼问。..
      “算!”蔡老八回答。“当然要算!”
     “算不篮算诸葛先生医死球了的呢?”
           “只要死了的……”本来蔡老八要说“都要算”, 听诸葛明咳了一声嗽,就把三个字咽下喉咙里去。“先生医术只有华陀、扁鹊、张仲景、李世珍能比,从未医死过人!是他们阳寿已尽,该死!”
           诸葛明不受干扰,满脸严肃,嘴依旧在动。
     “诸葛先生欣你就别算了!”蔡老八反而害怕起来。“我每天晚上都要梦见金克、毛飞,还有刁、王三麻子这些哥儿们,我们一块儿长大的,而他们有的挨刀,有的挨**,有的遭鬼打,都与那祸害——荒园——有关!”
           “是呀,这几日荒园更为异样,有人又看见那个全身穿白的女人,披头散发,在园里走来走去,不知要干啥?诸葛先生,你不是说凡鬼都要寻‘替代’才能转世吗?你老常住荒园,要格外小心,被她选‘替代’,徒子徒孙们咋办?”
    我早活腻了,等得不耐烦!可她就是敢来惹我!”
“那天晚上,冯师长挨了一刀,床角不是有束胭脂花吗?”蔡老八又提这个老问题。“诸葛先生,那花的脑壳与你装药的背篼里的胭脂花脑壳一样,有个长梭梭的肉疙瘩”(蟠龙铂镇土语:“脑壳”、“疙瘩”都指的胭脂花的茎,不是根)!
           诸葛明算来算去大概还少一个,听朱扯眼如此说,差点回不过神来。心里虽不高兴,但装着不惊不诧的样儿。一面凝神作细细品味,似乎触动了他某个方面的神经。的确,他到蟠龙镇来,见这里的女人们很俊,特别是脸色都白且红,并且很滋润,有光泽。问其原因,这里的女人,用胭脂花果实碾成细沫当粉蒲脸,再用胭脂花水洗净,久而久之,脸色变白嫩而红润。经江湖先生研究,发现胭脂花茎呈纺锤形,肉质,淡黄色,味初苦后甜,有清热消炎散寒之功能,用于医妇科病有疗效,是他的专利。胭脂花在本地相当丰富,采之不尽,特别是在荒园更多,花繁茎大。别人不敢擅自闯入,他得天独厚,却垂手可得。
           事有凑巧,他昨天刚开始用鲜药,采了大半竹篓肥大的胭脂花块茎,逢人便介绍此药如何如何的好。不料昨晚冯师长遇害。床角偏偏有一束胭脂花。这就怪了!到不是说诸葛明就是杀人犯,但免不了别人的联想和怀疑,会招致许多麻烦。刚才他听蔡老八、朱扯眼吹牛,说到胭脂花,他反应有点儿不正常。
唉,世道很乱,怪事层出不穷,就怕移花接木,当替罪羊值不得!”诸葛明想。他一贯相信自己的感觉,就是心绪不宁眼皮跳。昨天鬼使神差,信口雌黄,说话太多。反复讲胭脂花全身是宝,皆可入药……晚上就出事。别的花还多,比如茉莉、海棠、芍药、紫荆花等在蟠龙镇极普遍,偏偏在杀人现场留下的是胭脂花!是偶然还是必有用心?想扰乱视线,嫁祸于人!“不怪别人,要就怪自己。小时父亲叫读《增广》,里面不是有‘是非只为多开口,烦恼皆因强出头’吗?怎么就忘了!”他不由嗟叹几声,摇头数下。
    朱蔡二人平时见惯了诸葛明南谈北说,乐呵呵的样儿,今日怎么眉黑眼红,闷闷不乐。而且自言自语,又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。于是问道:“先生,你在想什么,可否透露一二?”诸葛明怕直奔主题引起怀疑,于是绕道而行,旧话重提:“上次进荒园,金克想去碰运气,约没有约你们两个?”
           “约了,但我们没去!”朱扯眼说。
      “你们两个难道有先见之明?”诸葛明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问。
      “我们胆小怕事。”蔡老八说。
     两人与诸葛聊了一阵,肚子在唱“卧(饿)龙岗”,寻吃的去了。诸葛明心情不怎么好,打起瞌睡来。可刚一闭眼,就见胭脂花,到处都是,花红似流出血,血染红了天……”他惊叫一声醒来,已吓出一身冷汗。
     “先生!”朱扯眼与蔡老八跑到诸葛明面前喘着粗气说:“我和蔡老八正徐豆花店里吃饭,就、就看见警察把叶味良的二公子叶诚,推推搡搡,带到警察局里去了!”
     “你听没听说为啥要抓叶诚?”诸葛明吃惊地急问。
         “警察说叶诚家里窝藏了一个女人,她来路不明,行为诡异,白天不出门,晚上行动如飞,很可能是杀冯师长的凶手!”朱扯眼说。
    “就凭这些把他抓了?”诸葛明仍犯疑。“没有别的什么……罪状?”
     “有……”蔡老八说。
     “啥?快说。”
     “冯师长死后,发现床角有胭脂花……”朱扯眼说。
     “你胡扯啥!我问的是叶诚,为什么要抓他?有没有凭据?”
         “有!”朱扯眼说。“叶诚家里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,早不见了,在她的房内也搜出一束胭……”
     “别他妈的说了!”诸葛明大叫。“又是胭脂花是不是?”
     “先生,你不是吹过胭脂花,采过胭脂花,用过胭脂花,现在竹篓里仍有许多新鲜的胭脂花吗?人家说花你惊惊诧诧干啥?你又没有杀人怕个球!”
           两人只顾说话,并没有看诸葛明的脸色。
“我怕?我才不怕!”诸葛明脸红脖子粗地大嚷大叫。“你有胆量就来捆我,不明捆我就去暗举报,抓我去些坐牢,免我夜夜钻树洞。枪毙我求之不得,‘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!’我诸葛明若不是到了知天命年纪,就我要去投……”
           朱扯眼蔡老八瞪大双眼,异口同声地问:“投什么?”
           “老子要投……”诸葛明瞧了瞧四周,压低声音说,“老子要投共产党,杀尽贪那些我们官污吏!”
“好,我们都是‘上无片瓦,下无立锥之地’的光棍,连女人气味都没有沾过,是够格的没产阶级!”
“你们算啥他妈的没产阶级?”诸葛明说。“你们有房子,不叫‘上无中片瓦’,晚上可以回去睡觉,不叫‘下无立锥之地 ’!你们有工作不干,成天抓拿骗吃,游手好闲,是人渣,不是没产阶级,共产党最恨你们这些人!抓到一个就杀一个,抓到两个,‘咔嚓’,杀一双!”
“咔嚓!杀一双……”蔡老八、朱扯眼不相信最受尊敬的诸葛先生会样说。先生在开玩笑吗?不像!先生在说酒话吗?口没酒味。他两个傻了眼。
“我不是吓你们,我捡到过一张纸飞飞……”他扃看看四周神秘兮兮地说。“宣传共产党的主张,他们最喜欢的是工人是农民,你们赶快去制盐厂当‘灰狗儿’(运炉渣工人),或去挖地种庄嫁,当乡巴佬!”
“妈的,当灰狗儿拉煤运碳渣太苦太累,还不如回到乡下耕地犁田,我老爹老娘都还在乡下。”
诸葛摆出一副万世通的架子,侃侃而谈:“也可以。工人老大,农民老二,都差不多。我干的这个行当,属于自由职业,与澡堂搓背的,小巷理发的,缝衣店的缝衣服的一个样,最多是老三。”
“你咋晓得这么多!”蔡老八将信将疑。
“与你们老实说吧……”诸葛明招手,两人围过去,三个脑袋成了个“品”字形。诸葛先生两眼滴溜溜转,扫视上下左右,然后小声说:“有一天来了一个大个子说话叽哩哇啦,估计是北方人,来镇上半个月,卖灰面做的花卷和馒头,样式多样好看,或做成青蛙,或做成鱼鸟,或做成瓜果,很受小孩子欢迎。白天转街卖,晚上到烟馆赌场卖。在老鸡市汪记赌场,麻烦来了,有两个地痞吃了他的两个“青蛙”三个“桃子”一条“鱼”不给钱不说,还打人家。我给他先舒筋活血,再给药吃,他很感激,就和我担摆谈起来,说东北早解放,实行土改……还说了很多,我记不清,“老大老二老三”之类就是他讲的。”
“此人极有可能是共党探子!”朱扯眼厉声说。“他在造谣惑众……”
“你、你怎么这样说呢?好好!你快去警察局举报领赏!”诸葛明十分生气,大声怒喝。“连我一起举报,说我一贯妖言惑众,也是共党。”
蔡老八慌了,两边劝,说朱扯眼瞎说,惹先生生气;又说扯眼不是那种干缺德事的小人,先生别计较!”然后把朱扯眼拉走。
诸葛明望着二人的背影唾了一口说:“老子吃的盐比你们吃的饭多,过的桥比你们走的路多。想来吓我还嫩了点!”
太阳出来了,天气好并不因此而暖和。无人来看病,他就闭上眼睛养神。有点儿轻风,树枝不情愿地地微微摆动,透过树隙,阳光被筛下,在他脸上游弋,使诸葛明渐渐有了睡意,慢慢进入梦乡,
这时,走来一高一矮,一胖一瘦两位中年人,他们来后,眼光首先落在诸葛明身旁竹篓上,然后移至诸葛明脸上,恰好他醒来。
           诸葛明见这两人眼光不离竹篓,而一枝胭脂花伸出来露在外面,他只当他这两人对胭脂花感兴趣,就说:“两位先生,买一点吧!此花峨眉山不产,青城山不生,庐山不长,泰山不种。端端蟠龙镇有,偏偏荒园最好。”
           “荒园里的最好?吹的吧?”胖的-个和气地问。
      “我吹啥?葛明说。顺手从竹篓里拿出-支给二人看。“荒园里的茎大、花红、果实粉细,药效特别好,女人用作健美,护肤养颜;男人用于健腰、健肾、壮阳,七十不老,八十还可可行房……”
      “还有什么奇效,别慌,慢慢的讲!”瘦的一个皮笑肉不笑地问。
     诸葛明感到有点不对头,来人阴阳怪气,肯定不是来买药的。他告诫自己:“不能虚火,不能自乱方寸,让对方看出破绽,有机可乘。”
    “请问,昨天有人来买过胭脂花吗?”两人同时句问。
           诸葛明一愣,很快反应过来:“有人买,当然有人买!”
           “记得起谁买的吗?”两人争着问,语调充满兴奋。
     “我实在记不起了。”
“先生,你的记性怎么这样差!”朱扯眼不知何时走了回来,不问青红皂白,就横杀一枪。“昨天我和蔡老八没离开过你,谁也没来买过。”
           胖子窃笑,瘦子发问:“诸葛先生你说呢?”
           诸葛明没好气地回答:“每天有人买,荒园早就断了种。退一万步讲,昨天没人买又怎么样,与我有啥关系?”
           “好,你算识事务,供认不讳!”胖瘦二人齐说。
           “啥叫‘供认不讳’?”诸葛明想横了,挽起衣袖准备动武。“你俩个狗家伙别他妈的阴阳怪气,无事生非,快爬,别怪老子不客气!
           “带他走!”瘦的摸出个蓝色本本,扬了扬说,“我们是保安司令部的侦探,昨晚冯师长姨太太被杀,你有重大嫌疑!”胖子也凶相毕露,“对,立刻带走!”
           “凭什么抓人?”诸葛明高叫。
“我们早就对你有所怀疑,观察你已有多天!”瘦子掏出手铐,趁诸葛明不留意给铐上。“警察局的人都被你买通,镇公所官员们也买通了,因他们的女眷常来看病,你帮助她们怀孕,或帮她打胎,所以长期被你蒙蔽。治安司令王弗全插手侦查此案,为的不让真凶逍遥法外!”
“走!”走两人用**顶住诸葛明的背脊。
朱扯眼和蔡老八从来没正经过,开始只当好玩,搞一搞恶作剧,乐一乐,笑一笑。现感到不对头,不得不拦住问:“你们是不是抓错了人?”
“怎么,你两个要动武!”瘦子两眼射出寒光。“我们有权格杀勿论!”
           “你两个走吧,好多事你们根本不懂!”诸葛明说。
      诸葛明本想唱川戏发泄,唱什么?就唱:“‘闭门家中坐,祸从天上来!’不对,我没家,在什么家中不家中!改,就唱‘天有不恻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’!也不对,太悲观了。唱‘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’,离谱 !离谱!哈哈……”
     “哈哈,先生,到杀场上去继续唱吧!”
           胖瘦两个家伙笑了!诸葛明完了!朱扯眼蔡老八傻了!刹那间,两人真有“兔死狐悲”之的悲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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